16岁少年偷钱打赏女主播40万:害怕,但停不下来

2017年11月08日 10:43:36 来源:中国青年报
记者:江山 编辑:蔡晓慧

  一切都是从“佛跳墙”开始的。

  连刷17个“佛跳墙”,是16岁少年超超在“熊猫直播”网站一次性“打赏”的最高纪录。

  在这里,“佛跳墙”不是一道名菜,而是虚拟礼物中最贵的一种。一个“佛跳墙”要花9999个“猫币”,约合人民币999.9元。这意味着,超超一下子就掷出了约1.7万元。

  这笔现金,从他母亲的银行账户里,通过支付工具“支付宝”,变成了他在一位网名叫“溪宝宝77”的女主播面前的荣光,变成了每打赏一个“佛跳墙”屏幕上就会铺满的“666”(网络用语,意为“厉害”)弹幕,变成自动飘过所有直播间、祝贺他给女主播送礼物的横幅。

  现实中,他是江苏省徐州市一名高中二年级学生。但在“溪宝宝77”的直播间里,他是仅次于主播的大人物。作为主播授权的“房管”——直播间管理员,他拥有禁止其他网友发言的权力。

  这个世界里,升级唯一的途径是打赏。玩家通常将这一过程称为“渡劫”。

  超超从青铜、白银、黄金升到了铂金、钻石级,直到2017年9月22日,母亲张美发现他已从自己的银行卡上偷偷划走了约40万元。

  在此之前,她不知道什么是“网络直播”。

  16岁与40万

  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数据,截至2017年6月,全国的网络直播用户共有3.43亿,占网民的45.6%。超超是其中之一。

  如果不是那条滞后的短信,超超的秘密本不会被发现。

  9月22日晚8点多,张美收到一条银行扣款短信,显示被转走了1万元,时间是大约半小时前。

  她的第一反应是银行卡被盗刷了。在徐州做小生意的这家人,平时多用这张卡进行交易,收到银行短信是常有之事。但这次她确切知道与生意无关。

  她去问正在玩手机的儿子——以前儿子也偷拿过她的手机转账,但转个二三百元她“无所谓”。

  超超这次否认了。在父母的逼问下,他后来承认,自己打游戏“刷了点钱”,但不愿说具体数目。

  超超躲到了朋友家。事后,他对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回忆,当时预感到自己的秘密马上就要曝光了,他一直在偷着用母亲的银行卡为自己的熊猫账号充值。

  这是他第一次出现“疏忽”。那天由于银行系统维护,短信滞后到达,他未能如往常一样,在母亲手机上及时删除扣款通知。

  他感到害怕,不停地想,“爸爸妈妈以后不会管我了怎么办”。

  为了“不留证据”,他删除了相关的微信聊天记录。

  心急如焚的张美去找弟弟张力——平时张力跟这个外甥最熟。第二天,他们打印了银行流水账单,才震惊地发现,在3个多月里,超超陆续把钱转进他借朋友身份证开设的一个银行账户里。最早的一笔交易发生在6月初。

  张美向记者提供的一份并不完整的银行账单显示,从6月10日至9月22日,金额约为36万元,几乎每天一笔。

  张力把每笔钱圈出来,发现转账金额一开始是两三千元一次,七八月份变成五六千元一次。9月起,近万元的记录有12笔。他粗略地加了一下,大约40万元。

  一开始,超超小声地告诉舅舅,是打手机游戏花了“十几万”。但当“一笔一笔算到40万”,张力“受不了了”,看一旁姐姐、姐夫没动手,他抬起手给了外甥一巴掌。

  北京一家媒体统计,半年中公开报道过因直播打赏引发的纠纷就有28件,涉及金额890多万元。重庆市一名12岁男孩在5秒内“打赏”了6万元礼物。

  网络直播五光十色,但现实中,这些未成年人的故事大同小异。新疆的老牛,也是无意间发现了女儿的秘密。

  10月4日,他妻子准备取出存款,却发现银行卡上近10万元不翼而飞。

  这笔钱是两人几年来省吃俭用存下的。近几年,40多岁的老牛得了糖尿病,只能提早退休,妻子没有固定工作,女儿小米15岁,还在读高一。老牛本来打算,将来用这笔钱换一套房。

  老牛去派出所报案。民警让他打印流水账单。

  第二天,他接到民警电话:“你这个钱我们查出来了,是买‘美币’花的。” 账单显示,自9月20日以来,这个账号陆续以支付宝转账形式,汇款多笔给“厦门美图网科技有限公司”,在国庆假期两天内,就花了超过9.8万元。

  老牛傻眼了。“什么叫‘美币’?是美元吗?”他问民警。

  “你们家有没有孩子?”民警反问。

  他拨通了女儿的电话。在电话里,女儿怯怯地说,“我就玩了玩‘美拍’”。

  在派出所里,女儿承认,几个月前,她试出母亲手机上的支付宝密码——正是她自己的生日,从此开始“打赏”心仪的网络主播。

  民警告诉老牛,一旦立案,他女儿就面临起诉。

  “我怎么可能告自己的女儿?”老牛退缩了。

  但他还是从书店买了本《刑法》回来,指着定义“盗窃罪”的法条对女儿说:“你这种行为属于‘数额特别巨大’的盗窃,如果你不是我女儿,你是要被判刑的。”

  在他面前,15岁的女儿“哇”地哭了。

  “大哥”曾劝他打赏108万刷到“宗师”级别

  这位父亲实在想不通,那些隔着屏幕跳个舞、唱唱歌、打打游戏、头发黄黄的小青年,为什么会吸引成千上万人的关注和“打赏”。

  在翻看女儿的聊天记录时,他注意到,其中一个男主播承诺,打赏一个“城堡”,就可以带她玩游戏。一个“魔幻城堡”价值5200“美币”,约等于人民币200元。

  无论是“佛跳墙”还是“魔幻城堡”,无论是“美币”还是“猫币”,最后通向的都是人民币。

  “出于虚荣心,就刷礼物了。”一个多月后,回想自己的经历,超超低下头,闷闷地说。

  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在一个放学的傍晚见到了超超。他身材微胖,面色平静,圆脸蛋上带些稚气,穿一身暗色运动服。他喜欢玩游戏,表示自己崇拜电视剧《隋唐英雄传》里的李世民。

  在他记忆中,最早一笔打赏发生在7月24日晚。他在“熊猫直播”等待一名知名游戏主播开播。这位主播在他的同学中很受欢迎。

  等待期间,他感到无聊,发现屏幕右方的一个小窗口里,一名女主播正在直播,他随手点了进去。

  在网络直播领域,这类直播往往被称为“秀场类”直播,主要展示主播的“颜值”、才艺和聊天技能。只需一个布置温馨的房间、一个摄像头和一个话筒,主播就能与直播间里发布“弹幕”的看客侃侃而谈,不时来段歌唱或舞蹈。

  超超回忆,“第一次看这类直播,感觉很新颖。”

  他的出现并没有吸引多少注意。他是一个没有等级的新手,而女主播“溪宝宝77”也初出茅庐,只有几十人关注。

  他看到,“房管”在屏幕上说,“‘刷房管’可以打折,之前是200元,现在是100元。”“房管”只有女主播才能授权,在直播间里,他们有明显的“头衔”,以及禁止别人发言的特权,就像“她的守卫者,她的保镖”。

  花100元,打赏1个“龙虾”,就能成为“房管”,在超超看来是一桩“不亏的事”。他很快用自己的支付宝打了赏,如愿成为“房管”。他看到,获此“殊荣”的还有十几号人。

  “不如刷个‘佛跳墙’,还能加主播微信。”那位“前辈”又私信提醒他。超超知道,在这个平台上,只有“铂金5级”以上的用户才有发私信的权限,说明“他等级高,厉害”。

  他没想太多,“出于好奇”,打赏出了第一个“佛跳墙”,他当时并没意识到,这是他平生送人花钱最多的礼物。

  他自认为是个“仗义”的人,积极参加班级活动,但很少送人昂贵的礼物,因为“对攀比这个东西不是特别感兴趣”。在他的印象中,只有朋友过生日时会送礼物,“(关系)好一点送个两百块钱的手表”。

  送出“佛跳墙”的那一瞬间他感到害怕,心跳加速。那时距他第一次偷母亲的钱已经过去一个半月。

  他之前是偶然记住了母亲的支付宝密码,“当时不怎么缺钱,也没必要大费周折去拿我妈的钱”。

  有一次,趁着母亲在厨房里做饭,他拿起餐桌上的手机,解锁屏幕,给自己的银行卡转账,再删除扣款通知。放回手机,什么事都没有发生,世界照常运转。

  在进入“打赏”领域之前,他用这些偷来的钱为游戏充值。银行流水账单显示,这笔支出约9万元。

  “打赏”带给他的是一种全新的体验,以及更刺激的花钱方式。

  送出“佛跳墙”后,过了一会儿,超超就收到了女主播的添加微信好友申请——这是一份特殊优待,只有主播可以主动加粉丝微信。

  几乎同时,那位最早劝他打赏的“大哥”也加了他。超超回忆,他自称“T总,30岁”,态度热情。“问了我家里是做什么的。我没说实话,他只知道我16岁,是个学生。”

  新朋友没有问他钱的出处,只是对他说:“赶紧升级,我陪你一起。”升级意味着更多的打赏。超超开始更加大胆地偷钱,趁母亲在烧菜或是在开车。

  他告诉记者,“T总”曾在聊天时劝他刷到“宗师”级别。他估计了一下,这意味着要投入108万元,就拒绝了,回复对方“要刷你自己刷”。

  他承认每一笔钱在他的账户里都不会停留很长时间,主要用途是打赏。他还说,不敢为自己买什么东西,“不然我妈就会问那些钱哪来的”。

  “他们都拿她当公主捧,就是为了得到她的钱”

  一谈到“40万”,张美就忍不住流泪,她至今无法理解这件事。她和丈夫根本没听过“直播”这种东西。

  因为在超超之后又生了二胎,张美总害怕超超认为她偏心,“要钱我就给他”。尽管如此,她有时会觉得自己亏待了长子。

  上初中的时候,超超回家吵着要买智能手机,“因为班上同学都有”,她没给他买新的,把一部旧手机给了他,对此她至今仍有些歉疚。

  在她看来,超超总体依然是“挺聪明的,仁义、善良,就是不好好学习”。

  “这孩子会哄人。”她说。

  张美觉得超超不是对钱没有概念。班上有同学家庭富裕,穿的是在国外定制的大牌衣服,超超回来嘟囔过。一次他想买一双篮球鞋,要一两千元,张美告诉他“才买的鞋,等穿久一点再买新的吧”。

  她总觉得,儿子从未接触过“40万元”这样的巨额数字。有一次,超超看到街上停了一辆红色跑车,问她“妈你看这个车好看吗?”她随口回了句:“等你长大了,好好干,挣点钱,妈妈给你搭点(钱)买这辆车。”

  她记得,这辆车的价格大约是40万元。

  她觉得儿子“这两年明显变了”,特别是从初二起,成绩往下掉,“垫底了”。

  父母采取的措施是,将家里的电脑送走,每晚9点准时没收手机,锁在保险箱里。超超觉得他们是试图“断绝犯错的途径”,但依然没办法阻止他。

  后来,张美又发现超超开始吸烟、通宵上网吧,她不知怎么办,“他有他的生活圈和朋友圈,他不和我说,我一点都不知道。”

  她的同龄人安慰她说“没事”,“你顺着他就行,他现在是叛逆期,过了这个阶段就好了。”

  对于这一点,30岁的张力也能理解,“我就想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做过这些事”,但他总认为,外甥不会做出出格的事。一次超超在网吧一夜未归,母亲让张力带人去堵,“准备见到他就落(打)一顿”,最后张力还是没舍得动手。

  老牛相信,女儿对网络上的虚拟货币毫无概念。“平时这孩子没接触过这么多钱。”

  他很少让她“碰”现金,偶尔给她一些零花钱,最多可以和同学出去买个汉堡。

  他试图与女儿打赏过的那些男主播聊天,模仿小女孩的口气打字,在网上称这些20多岁的年轻人“亲呀”“哥哥”,试探地问他们:“打赏的钱被爸爸妈妈发现了,能退回一部分给我吗?”

  只有一个主播回复他,“不要拿爸爸妈妈的血汗钱了”,有人告诉他,“钱在(直播网站)官方,不在我们这里”,更多主播对他置之不理。

  这个绝望的父亲极力想撕开屏幕后的假面,证明给女儿看,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。

  主播寄来的“银手链”,被他浸在水中变黑了,他告诉女儿“这就是铁”;透明的项链,他砸烂,以证明这叫“有机玻璃”。“你看这些人都是骗子,看到没有?”

  他感到自责,平时只关注女儿的学习,却忘记教她“树立对社会的防范意识”。

  “美币,不是人民币。”女儿的这句回答,让他无言以对。

  另一个事实是,那些真实的人民币转账短信,却被女儿小心翼翼地、一条一条地删除了。

  老牛愤怒地对记者说,“他们都拿她当公主捧,就是为了得到她的钱”。

  信佛的他后来恶狠狠地对那些主播说:“你们这些可恶的东西,佛早晚有一天会报应你们的。”

  屏幕那头,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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